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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钟书诗词集(二)  

2015-08-15 16:32:07|  分类: 古典诗词欣赏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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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赴鄂道中

路滑霜浓唤起前,老来离绪尚缠绵。
别般滋味分明是,旧梦勾回二十年。

                 赴鄂道中

晨书暝写细评论,诗律伤严敢市恩。
碧海掣鲸闲此手,只教疏凿别清浑。

【注释】宋诗选注脱稿付印。

                  赴鄂道中

白沙弥望咽黄流,留得长桥阅世休。
心自摇摇车兀兀,三年五度过卢沟。

                  赴鄂道中

奕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
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

                 赴鄂道中

驻车清旷小徘徊,隐隐遥空碾懑雷。
脱叶犹飞风不定,啼鸠忽噤雨将来。

【注释】以上作于一九五七年。

燕谋以余罕作诗寄什督诱如数奉报

才退心粗我自知,烟销沤灭不成诗。
分明眼度难寻处,渺莽江头欲拾时。
枉与焚灰吞杜甫,苦将残锦乞邱迟。
欣然搁笔无言说,稽首维摩是本师。

【注解】云仙杂记卷三、能诗之士雨泡灭则得意、香烟断而成吟。

燕谋以余罕作诗寄什督诱如数奉报

六情底滞力阑单,上水船经八节滩。
识字果为忧患始,作人奚止笑啼难。
举头鹊噪频闻喜,盈耳蛙鸣尽属官。
耆旧纷传新语好,偏惭燥吻未濡翰。

【注解】陆士衡文赋、始踯躅於燥吻、终流离於濡翰。作于一九七七年。

                     阅    世

阅世迁流两鬓摧,块然孤喟发群哀。
星星未熄焚馀火,寸寸难燃溺后灰。
对症亦知须药换,出新何术得陈推。
不图剩长支离叟,留命桑田又一回。

【注解】放翁杂咏悠悠剩长身、寓叹之三、人中剩长身、长同长物之长、去声。作于一九八九年。

                 秣陵杂诗

非古非今即事诗,杜陵语直道当时。
云闲天澹凭君看,六代兴亡枉费词。

                  秣陵杂诗

评量抹淡与妆浓,点缀风光策首功。
除却夭桃红数树,一团夫色有无中。

【注释】:寓园桃始华。

                 秣陵杂诗

鬓毛未改语音存,憔悴京华拙叩门。
怪底十觞浑不醉,寒灰心事酒难温。

【注解】方艺生来共饮酒家。

                秣陵杂诗

栖栖南北感劳生,邱陇田园系客情。
两岁两京作寒食,明年何处度清明。

【注释】去岁清明予在北平。

               秣陵杂诗

虚传水软与山温,莽莽风沙不见春。
京洛名都夸后起,略同北相贵南人。

风【注解】鉴书谓南人北相者贵

秣陵杂诗

山似论文法可师,故都氯象此难追。
只如婢学夫人字,宜写唐临晋帖诗。

秣陵杂诗

中年哀乐托无题,想少情多近玉溪。
一笑升天鸡犬事,甘随黄九堕泥犁。

【注释】:吴雨僧师寄示忏情诗

秣陵杂诗

桃李冰霜怜颊涡,知穷绝塞走明驼。
归来抖擞泥沙障,与我京尘较孰多。

【注解】绛书来言春游塞外

观心

息念无如撄物何,一波才动引千波。
试量方寸玲珑地,饾饤悲欢贮几多。

观心

梦食饥人梦赦囚,睡难重觅醒难留。
枕中槐下栖栖甚,身息心还未许休。

 

牛津春事
微阴未必成雨,闲日殊宜踏春。
风和小出衣减,时复轻寒中人。
关窗推出明月,入幕想无东风。
一夜春来底处,胆瓶杏蕊舒红。
晦雨无鸡叫旦,朝晴有鸟喧春。
熙熙想有同乐,百啭难觅解人。
何必冶长解语,不须师旷知音。
入耳忻然有喜,即犹已会於心。

睡梦

别犹相忆睡全忘,目语心声两渺茫。
情最生疏形最密,与君异梦却同床。

 

睡梦

睡乡分境隔山川,枕坼槐安各一天。
那得五丁开路手,为余凿梦两通连。

【注释】:白行简三梦记云有两相通梦者

返牛津瑙伦园(Norham Gardens)旧赁寓

缁衣抖擞两京埃,又着庵钟唤梦回。
聊以为家归亦寄,仍容作主客重来。
当门夏木阴阴合,绕屋秋花缓缓开。
借取小园充小隐,兰成词赋谢无才。

【注释】:作于一九三六年

石遗先生挽诗

八闽耆旧传,近世故殊伦。
蚝荔间三绝,严高后一人。
坏梁逢丧乱,撼树出交亲。
未敢门墙列,酬知只怆神。

【注解】王弇州赠闽人佘翔宗汉诗云十八娘生红荔技、蚝房舌嫩比西施、更教何处夸三绝、 为有佘郎七字诗、先生集中七绝尤胜於五古。宋严仪卿之诗话、明高廷礼之品汇、 皆闽贤挹扬风雅改易耳目者、先生影响差仿佛之

Edward Fitzgerald英译波斯酃醅雅(Rub ai)

浪仙瘦句,和靖梅妻。病俗堪疗,避俗可携。
叶浓数树,水寒一溪。临流茵草,乐无与齐。
箪食瓢饮,餐菊采薇。饭颗苦瘦,胡不肉糜。
党家故事,折衷最宜。勿求酒美,愿得羊肥。
拚梦踏菜,莫醉烂泥。不癯不俗,吾与坡兮。

【注解】原题:edward fitzgerald英译波斯酃醅雅(rub aiy at)、颂酒之名篇也、第十二章云坐 树荫下、得少面包、酒一瓯、诗一卷、有美一人如卿者为侣(and thou)、虽旷野 乎、可作天堂观、 为世传诵、比有波斯人a g e tessam-zadeh译此雅为法语、颇 称信达、初无英译本尔许语、一章云、倘得少酒、一清歌妙舞者、一女便娟、席草 临流、便作极乐园主想、不畏地狱诸苦恼耳、又一章云、有面包一方、羊一肩、酒 一瓯、更得美姝偕焉、即处荒烟蔓草而南面王不与易也(vaux mieux que dun empire etre le souverain)、乃知英译剪裁二章为一、反胜原作、因忆拉丁诗人 lucretius咏物性(de natura rerum)卷二谓哲人寡嗜欲、荫树临溪、藉草以息、乐 其中、命意仿佛、微恨其於食色天性度外置之、则又如司马谈论墨家、所谓俭而 难遵矣、余周妻何肉、免俗未能、於酒则窃学东坡短处、愿以羊易之、戏赋一首

读杜诗

何处南山许傍边,茫茫欲问亦无天。
输渠托命长镵者,犹有桑麻杜曲田。

巴黎归国

置家枉夺买书钱,明发沧波望渺然。
背羡蜗牛移舍易,腹输袋鼠契儿便。
相传复楚能三户,倘及平吴不廿年。
拈出江南何物句,梅村心事有同怜。

读杜诗

漫将填壑怨儒冠,无事残年得饱餐。
饿死万方今一概,杖藜何处过苏端。

【注释】作于一九三七年。

亚历山大港花园见落叶冒叔子[景璠]有诗即和

绿上枝头事已非,江湖摇落欲安归。
诗人揣世秋来叶,祝取风前一处飞。

亚历山大港花园见落叶冒叔子[景璠]有诗即和

斓斑颜色染秋痕,剧似春花殒后魂。
试问随风归底处,江南黄叶已无村。

再示叔子

卑无高论却成奇,出处吾心了不疑。
未保群飞天可刺,且容独立世如遗。
书供枕葄痴何害,诗托呻吟病固宜。
今日朱颜两年少,宋王官职恐虚期。

【注解】渔洋寄漫堂绝句云当日朱颜两年少王杨州与宋黄州

卿谋几副蓄平生,对此茫茫不自禁。
试溯渊源枯见血,教尝滋味苦连心。
意常如墨湔难净,情倘为田灌未深。
欲哭还无方痛绝,漫言洗面与沾襟。

【注释】:原题注:西昆酬唱集卷上有此题六首、戏反其体

午睡

摊饭萧然昼掩扉,任教庭院减芳菲。
一声燕语人无语,万点花飞梦逐飞。
春似醇醪酲不解,身如槁木朽还非。
何心量取愁深浅,栩栩蘧蘧已息机。

对月同绛

分辉殊喜得窗宽,彻骨凝魂未可干。
隘巷如妨天远大,繁灯不顾月高寒。
借谁亭馆相携赏,胜我舟车独对看。
一叹夜阑宁秉烛,免因圆缺惹愁欢。

窗外丛竹

上窗写影几竿竹,叶叶风前作态殊。
萧瑟为秋增气势,翩翻类客转江湖。
不堪相对三朝格,漫说何能一日无。
便当此君亭畔物,高材直节伴羁孤。

【注释】:作于一九三九年

晚步

野塘水慢浮牛鼻,古道尘旋没马头。
亟待清风屠宿暑,便能白露沃新秋。
出门有碍将奚适,落日无涯尽是愁。
百计不如归去好,累人暝色倚高楼。

【注解】徐仲车淮之水、残阳欲落未落处、尽是人间今古愁。

偶书

非复扶疏翠扫空,辞枝残叶意倥偬。
牧之惆怅成阴绿,讵识秋来落木风。

偶书

张刘观水感澜生,不似人心惯不平。
更愿此心流比水,落花漂尽了无情。

【注释】:张[籍]刘[禹锡]

偶书

客里为欢事未胜,正如沸水泼层冰。
纵然解得些微冻,才着风吹厚转增。

沉吟

史笔谁能继谢山,词严义正宅心宽。
七贤传倘他年续,个里沉吟位汝难。

沉吟

王周通问私交在,苏李酬诗故谊深。
惭愧叔鸾能勇决,挥刀割席更沉呤。

伤张荫麟

清晨起读报,失声惊子死。
天翻大地覆,波云正谲诡。
绝知无佳讯,未忍置不视。
赫然阿堵中,子占一角纸。
大事记馀墨,为子书名字。
厥生固未荣,死哀斯亦止。
犹蒙稽古力,匪然胡及此。
吴先斋头饭,识子当时始。
南荒复再面,阔别遂万里。
赋诗久忆删,悲子亦不起。
夙昔矜气隆,齐名心勿喜。
舜钦负诗字,未屑梅周比。
时人那得知,语借颇中理。
忽焉今闻耗,增我哀时涕。
气类惜惺惺,量才抑末矣。
子学综以博,出入玄与史。
生前言考证,斤斤务求是。
乍死名乃讹,荫蔓订鱼豕。[沪报皆作张蔓麟]
翻成校雠资,待人辨疑似。
子道治子身,好还不少俟。
造化固好弄,非徒夺命尔。
吾徒甘殉学,吁嗟视此士。
龙场丞有言,吾与汝犹彼。

【注解】吴雨僧师招饭於藤影荷声之馆、始与君晤、余赋诗有同门堂陛让先登、北秀南能忝并称等语。

拔丈七十

老去松心见后雕,危时出处故超超。
一生谢朓长低首,五斗陶潜不折腰。
工却未穷诗自瘦,闲非因病味尤饶。
推排耆硕巍然在,名德无须畏画描。

拔丈七十

当年客座接风仪,乱后追随已恨迟。
如此相丰宜食肉,依然髭短为吟诗。
不劳成竹咒新笋,绝爱着花无丑枝。
翰墨伏波真矍铄,天留歌咏太平时。

【注释】:作于一九四五年。

寻诗

寻诗争似诗寻我,伫兴追逋事不同。
巫峡猿声山吐月,灞桥驴背雪因风。
乐通得处宜三上,酒热钩来复一中。
五合可参虔礼谱,偶然欲作最能工。

一【注解】九四九年。

重九日雨

催寒彻夜听淋浪,忆说江南未陨霜。
我自登临无意绪,不妨风雨了重阳。

重九日雨

佳辰未展兴先阑,泉下尊前感万端。
筋力新来楼懒上,漫言高处不胜寒。

【注释】:作于一九五五年。

叔子病起寄诗招游黄山

病馀意气尚骞腾,想见花间着语能。
老手诗中识途马,壮心酒后脱韝鹰。
凋疏亲故添情重,落索身名免谤增。
欲踏天都酬宿诺,新来筋力恐难胜。

【注解】作于一九六三年

老至

徙影留痕两渺漫,如期老至岂相宽。
迷离睡醒犹馀梦,料峭春回未减寒。
耐可避人行别径,不成轻命倚危栏。
坐知来日无多子,肯向王乔乞一丸。

清音河河上小桥晚眺

万点灯光夺月光,一弓云畔挂昏黄。
不消露洗风磨皎,免我低头念故乡。

清音河河上小桥晚眺

电光撩眼烂生寒,撒米攒星有是观。
但得灯浓任月淡,中天尽好付谁看。

重过锡兰访A Kuriyan博士

褦襶甘蒙热客讥,昔游坊巷认依稀。
不殊风景人偏老,有几华年昨已非。
潭影偶留俄雁过,雪痕终化况鸿飞。
难期后会忍轻别,芥饭椰浆坐落晖。

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

绝世人从绝域还,丹青妙手肯长闲。
江南劫后无堪画,一片伤心写剩山。

【注解】画多在莫斯科所作

题叔子夫人贺翘华女士画册

杨陆前游迹未孤,凭偿宿债与江湖。
他年滇蜀归来日,骑象骑驴索两图。

【注解】谓放翁升庵。 

滕若渠饯别有诗赋答

相逢差不负投荒,又对离筵进急觞。
作恶连朝先忽忽,为欢明日两茫茫。
归心弦箭争徐急,别绪江流问短长。
莫赋囚山摹子厚,诸峰易挫割愁鋩。

发昆明电报绛

预想迎门笑破颜,不辞触热为君还。
毅然独客归初伏,远矣孤城裹乱山。
欲去宁无三宿恋,得休已负一春闲。
悬知此夕江南梦,长绕蛮村古驿间。 

宁都再梦圆女

汝岂解吾觅,梦中能再过。
犹禁出庭户,谁导越山河。
汝祖盼吾切,如吾念汝多。
方疑背母至,惊醒失相诃。

山中寓园

箕踞长松下,横眠老竹根。
一枝聊可借,三径已无存。
故物怀乔木,羁人赋小园。
水波风袅袅,摇落更消魂。

愁挟诗来为护持,生知愁是赋诗资。
有愁宁可无诗好,我愿无愁不作诗。

读报

讵能求阙换偏安,一角重分马远山。
试忖肝肠禁几截,坐教唇齿失相关。
积尘成世逃终浼,补石完天问亦顽。
吟望少年头欲白,未应终老乱离间。

山斋不寐

睡如酒债欠寻常,无计悲欢会两忘。
生灭心劳身漫息,住空世促夜偏长。
蛙喧请雨邀天听,虫泣知秋吊月亡。
且数檐牙残滴沥,引眠除恼得清凉。

 

予不好茶酒而好鱼肉戏作解嘲

富言山谷赣茶客,刘斥杜陵唐酒徒。
有酒无肴真是寡,倘茶遇酪岂非奴。
居然食相偏宜肉,怅绝归心半为鲈。
道胜能肥何必俗,未甘饭颗笑形模。

【注释】:宋稗类钞、富弼谓山谷只是分宁一茶客、陆深停骖录、刘健谓李杜也只是两个醉汉。

山斋凉夜

孤萤隐竹淡收光,雨后宵凉气蕴霜。
细诉秋心虫语砌,冥传风态叶飘廊。
相看不厌无多月,且住为佳岂有乡。
如缶如瓜浑未识,数星飞落忽迷方。

【注解】流星如缶如瓜云云、见后汉书天文志

立秋晚

枕席凉新欲沁肌,流年真叹暗中移。
已产蟋蟀呼秋至,渐觉灯檠与夜宜。
一岁又偷兵罅活,几絇能织鬓边丝。
暮云不解为霖雨,闲处成峰只自奇。

示燕谋

去年六月去湖南,与子肩舆越万山。
地似麻披攒石皱,路如香篆向天弯。
只看日近家何远,岂料居难出更艰。
差喜捉笼囚一处,伴鸣破尽作诗悭。

题某氏集

扫叶吞花足胜情,钜公难得此才清。
微嫌东野殊寒相,似觉南风有死声。
孟德月明忧有绝,元衡日出事还生。
莫将愁苦求诗好,高位从来谶易成。

 赠郑海夫[朝宗]

清华昔共学,踪迹竟相左。
殆天故靳子,留慰今日我。
譬如蔗有根,迟食颐愈朵。
当时少年游,流离感尾琐。
乱世夙难处,儒冠更坎坷。
秕糠六籍人,身不禁扬簸。
今雨复谁来,子一已为夥。
时时过陋室,书乱与争坐。
俨然意如山,道义克负荷。
伊予何足算,说食腹未果。
诗书惯作祟,文字忧召祸。
笔砚倘遭焚,灼天熊兵火。
子乡严又陵,才辩如炙輠。
邱索有馀师,毋使先型堕。
陆沉与盲瞽,两免庶乎可。

【注释】:春秋繁露山颂、俨然独处唯山之意、王式通挽严畿道联、谁使之忧伤憔悴以死、是 能读邱索坟典之才、论衡知古而不知今谓之盲瞽、知今而不知古谓之陆沉

 

故国

故国同谁话劫灰,偷生坯户待惊雷。
壮图虚语黄龙捣,恶识真看白雁来。
骨尽踏街随地痛,泪倾涨海接天哀。
伤时例托伤春惯,怀抱明年倘好开。

春风

春风恰似解相欺,缭乱缤纷也满蹊。
宿命沉沦花堕溷,禅心安隐絮和泥。
含情欲拾人沾臆,得意休蹂马避蹄。
姑待阴成秋陨叶,好教物论漆园齐。

【注解】北魏杨白花歌、含情出户脚无力、后得杨花泪沾臆、宋张公庠一作李元膺绝句、 马蹄无处避残红。

病起

芳时屡负挽难回,扫地东风杖起才。
一病经春如有例,百花从此不须开。
蔷薇吹老堆庭刺,桃李飘残满院苔。
输与寒郊能得意,长安看尽紫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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